9
我去了鸡鸣寺。
传说鸡鸣寺斩断孽缘,了却前尘。
我站在古朴的殿前,檀香的气息混杂着冬日清冷的空气,钻入肺腑。
我请了三炷香,在燃起的氤氲青烟里缓缓闭上眼。
我心中并无太多祈愿。
只默念着,为那个来不及看这世间一眼的孩子,愿它去往一个温暖安宁之处,拥有真心爱护它的父母。
我们母子终究是没有这个缘分。
跪倒在蒲团上时,忽然想起,上一次来这里,竟是好多年前了。
那时我和裴珩刚在一起。
我们并肩跪在佛前,学着旁人的样子摇了摇签筒。
解签的师父看了签文,又抬眼细细端详我们,缓缓道:“二位缘分不浅,但路途多舛,需要小心维护,要惜福,莫要因外缘动摇本心。”
那时我听后很开心,心里甜丝丝的。
为此,我们还特意请了一个小小的符,用红绳系着的,说是能护佑情意绵长。
我当宝贝似的攥在手心,一路回去都舍不得放开。
可后来,不知怎么的,那道符不见了。
我在家里翻天覆地地找,急得眼泪直掉。
仿佛没了它,我和裴珩的缘分真要完蛋了。
裴珩下班后看到我红着眼眶到处翻找,听明白缘由后,他忍不住笑了出声。
他把我拉到身边,用指尖揩去我脸上的泪,语气是满满的无奈与纵容。
“小傻子,怎么也信这些?”
“一道符纸罢了,丢了就丢了。”
他捧起我的脸,望着我湿漉漉的眼睛,认真开口道:“放心,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,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,何必需要什么符来保佑?”
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,他的眼神那么亮,说得那么笃定,那么不容置疑。
我破涕为笑,安下心来。
睁开眼,眼前的青烟笔直而上,像一段不甘的执念,随即被风轻易打散,了无痕迹。
缘分生灭聚散,向来不由人。
目光掠过殿角悬挂着层层叠叠的木牌,承载着世人无数悲喜。
忽然,目光被最高处那块牢牢钉住。
即使蒙了尘,字迹已有些褪色,却依旧刺眼。
【许云岫和裴珩永永远远不分开!】
后边跟着一个用力刻下的感叹号。
那年,他笑着将我托举起来,由我亲手挂上去。
当时觉得,只有挂得高,神明才能看得见我的愿望。
我抬手把它用力扯了下来。
木牌边缘已有些毛躁,红绳也褪成了暗沉的褐色。
曾经觉得重若千钧的缘分,原来握在手里,也不过是一块朽木。
我走到那尊巨大的香炉边,抬起手,悬在炉口上方。
然后,缓缓地松开了手指。
木牌悄无声息地坠入厚厚的香灰之中,几星香火落在上面,很快便黯淡下去,随后被更多的灰烬覆盖,不过转瞬,便再也寻不见踪影。
我拢了拢衣襟,转身,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,没有再回头。
古寺檀香依旧袅袅盘桓,钟声悠远。
山风迎面而来,带着沁骨的凉意。
那段我拼命想要抓住的缘分,而今终于被我深深埋进了灰烬里。"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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